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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山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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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山莊(3)

入夜。

明心越墻而入,悄悄在山莊內奔走,尋找鹿鳴的身影。

他尋了一會兒,卻聽見一處院落裏傳來打罵聲,便悄悄伏在屋檐去看。

只見一個紅衣紅裙的女子正拿了根手腕粗細的木棍邊罵邊打一名青衣女子。

那青衣女子身量明顯比紅衣女子纖細很多,她護住了頭,被木棍狠狠打在身上也不作聲,只默默捱著。

紅衣女子打得有些累了,這才啐了一口,走出院落,臨去時用一把大銅鎖鎖住了院門。

青衣女子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卻只理了理頭發,順了順衣服,呆呆坐在院內的青石凳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明心聽得四下無人,便悄然躍入了院中,距那青衣女子約一丈遠,合手一禮道:“得罪。”

青衣女子倒並未驚叫出聲,只打量了明心道:“你是何人?來這裏做什麽?”

明心道:“我乃神州弘法寺僧人,偶然路過此地,特來尋找走失的同伴。姑娘若有難處,我可救你出去。”

青衣女子驚疑不定道:“你當真可救我?你鬥得過大當家二當家麽?”

明心道:“願勉力一試。”

青衣女子泣道:“我名綠珠,本是長春山下農戶之女,被抓到此處已有數年。大當家的看我有幾分姿色,便想納入房中,奈何紅如夫人不肯,便將我安置在此處。紅如夫人嚴苛,稍有不順心便會打罵折磨於我,望長老快救我出去!”

明心道:“此處是何狀況,還請姑娘細說。”

綠珠道:“長老不知,長青山莊惡事做盡,他們強擄民女到此,納入房內,逼迫為他們眾人生兒育女,之後又將娃娃盡皆殘害丟棄,種種行徑,比妖魔更甚!長老若不信,可看這長青山莊上下盡是身懷六甲之人,卻絕少有嬰兒哭啼,便知是真是假了。”

明心沈吟一會兒道:“這山莊,何人當家?”

綠珠收了眼淚道:“長青山莊是有二位當家,大當家的有一根彩羽,拂之便可使人昏睡;二當家的有一根如意繩索,十分柔軟,縛人卻不得脫;紅如夫人最是面善心狠,法力高強。若能制服這三人,其餘眾人便會拜服。”

明心點點頭道:“待我尋到同伴,便去會一會這三人。”

綠珠似乎想起來什麽道:“聽聞今日裏捉到一個脾氣暴躁的姑娘,長老可是尋她?”

明心略一遲疑,說道:“你可知她在哪裏?待我去看一看。”

綠珠道:“若能出了這院門,我可為你帶路去尋。”

明心又道聲“得罪”,上前去挾了綠珠雙臂,一同越出院墻來。

綠珠歡喜道:“我今天隱約聽聞,那姑娘十分難纏,被綁縛了與那些不服管的關在一起。長老且隨我來。”

兩人摸黑在山莊中走了一段,停在一處門前。

綠珠摸著門上的大銅鎖道:“已經上鎖了,怎麽進去?”

明心依舊挾了綠珠雙臂,與她一同跳進院內。

此時院內各處都熄了燈火,只有一間房內屋門半敞,尚有微亮。

明心湊到近前一看,只見鹿鳴被捆得結結實實倒在床上,此時正睜大了眼盯著床頭的燭火發呆。

鹿鳴聽到動靜,向外間看來,見是明心,不由面上掛笑道:“你來啦?快幫我解開這繩索,綁得我快悶死了!”

明心便上前來解繩索。

只是這繩索頗是古怪,又軟又絨,根本無處著力,明心幾次想要扯開,都被那繩索軟軟滑脫了。

綠珠叫起了兩個大著肚子的婦人,一起走進來道:“這是二當家的如意繩索,別個是解不開的。”

其中一個婦人道:“聽聞紅如夫人今晚要出去捉些新人,我們便趁今日逃了去罷!”

鹿鳴點頭道:“既如此,明心可助你們先逃,我留在此想法子解繩索。”

綠珠看了看眾人道:“我曾聽大當家的說過,他的彩羽便可克制這如意繩索。不如我先去想法子將那彩羽哄到手。”

一婦人道:“我們去將眾姐妹叫起來,你當心不要觸怒了大當家。”

綠珠點點頭,對明心道:“還需長老幫忙。”

明心看了看捆得如蠶蛹一般的鹿鳴道:“你且在此等候,我一旦得手便來。”

鹿鳴嘆口氣道:“快去快去,悶死我了!”

綠珠領了明心,一路偷偷到大當家住處去。

卻見紅如夫人果然不在,大當家一人在房內吃肉喝酒。

綠珠叫明心隱匿了身形,自己卻施施然推門進入,嬌滴滴道:“大當家,怎麽一個人吃悶酒,也不叫我來陪?”

大當家一見綠珠,面上帶笑道:“夫人今日不在,正要叫人去喚你,你便自己來了。”

綠珠抱起酒壇為他斟酒道:“夫人今日裏不順心,又拿棍子打了我一頓,大當家也不來救!”

她一面說,一面放了酒壇嗚嗚哭得甚是傷心。

大當家慌忙來抱了哄,捋起袖子看她身上傷痕,語氣甚是內疚:“是我之過,讓美人受此磨難,夫人如此善妒,你且忍一忍,我早晚要收拾了她!”

綠珠一面悲悲切切,一面溫言軟語殷殷勸酒。

大當家甚是受用,左一碗右一碗飲了許多酒,不多時酒意上頭,便抱了綠珠要往內室去。

綠珠趴在大當家肩頭嘆一口氣道:“我被夫人折磨,已經許多時難以入眠了。”

大當家腳步蹣跚,說話都有些不清了:“這個……容易,待會兒我用……彩羽……拂你入睡,保準……睡個好覺。”

綠珠道:“夫人每日在家,我若來尋你,她打翻了醋壇子,多半是要折磨我的,不如你將那彩羽借我用上幾日,左右夫人和二當家的在,我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去。”

大當家暈暈乎乎,一手抱了綠珠,一手便在懷中找尋。

半晌,摸出一根五彩的羽毛來,遞給綠珠道:“看,這便是彩羽,你收好了,快同我去歇息了罷。”

綠珠眼睛一亮,接過彩羽在大當家的面上一拂,大當家的當即倒在地上,鼾聲如雷。

她抽出墻上懸掛的寶劍,用力在大當家頸中一抹,大當家當場就斷了氣。

她丟掉寶劍低聲笑道:“蠢貨!”

接著她步出門來,同明心一道,將山莊內巡夜人一一拂倒,靜悄悄又回到了後院。

綠珠將彩羽放在如意繩索上輕輕拂一拂,那繩索好似怕癢一般,飛快扭曲著放開了鹿鳴,掉在地上成了松軟的一團。

她撿起繩索來,放入懷中。

鹿鳴跳起身來摩拳擦掌道:“今日太過憋氣了些!你們快快趁夜開了大門逃走罷,我要去尋那兩個當家的算一算賬!”

明心看到院子裏滿是大著肚子的婦人也驚呆了。

綠珠對一位婦人道:“巡夜人都已睡過去了,你領著她們將山莊其它各處待產的女子都叫起,速速逃命去。”

各人領命,不顧自己行動艱難,分頭去叫人奔逃了。

明心與鹿鳴出門欲走,綠珠卻緊緊跟在兩人身後。

鹿鳴奇道:“你怎麽不逃走,跟著我們作甚?”

明心道:“綠珠姑娘放心去罷,這裏可交給我們。”

綠珠眼中淚光閃閃道:“我父母皆亡於他們之手,此仇怎能不報?二位不要嫌棄,我必不會礙手礙腳。”

鹿鳴瞥她一眼道:“隨你罷。”

鹿鳴與明心在前放慢了步子,綠珠在後勉強跟上。

在綠珠指引下,三人先後到了二當家住處,只見內裏燈炷熄滅,一片昏暗。

鹿鳴小心推開門扇,門發出“吱呀”一聲,二當家的驚醒問道:“何人?”

綠珠開口道:“二當家,是我。”

只聽二當家“哼”了一聲,尚未來得及說話,鹿鳴早已循聲而上,長鞭在手,“唰”的一聲徑自卷住了他的脖頸,揚手將他卷出門來,摔在外間地上。

明心尚未出手,鹿鳴已化出無數手臂七手八腳將二當家摁在地上暴打,一面打一面罵:“叫你騙老娘!叫你用繩索捆老娘!叫你覬覦老娘的美色!看我打不死你!”

不想那二當家繩索離手竟是十分軟弱,被鹿鳴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正當此時,空中傳來一聲怒罵:“你這賤人,果然是你勾結外人謀害我夫!”

一道白光向著綠珠兜頭襲去,綠珠忙躲向明心身後。

明心揮弓與那白光一擊,只聽“叮”的一聲,卻見那是一把拴著長鎖鏈的銀色大刀,一擊不中,大刀馬上便被鎖鏈拉了個回身,紅如夫人的身影噌一下便竄了出來。

只見她眼中冒火,定定看著綠珠,手中甩動著鎖鏈,鎖鏈一端大刀寒光閃動。

她恨恨開口道:“這些年,我家夫君待你不薄,你這不仁不義的東西,為何趁我不在,害他性命?!”

綠珠躲在明心身後笑了一聲道:“你日日打罵於我,幾次三番想要害我性命,卻也敢說待我不薄?你抓了這許多女子,強迫她們為你們生子,可謂是壞事做盡,卻也配同我談仁義?”

紅如夫人長吸一口氣,揮動鎖鏈,控制著大刀左右翻飛,向著綠珠砍過來。

明心擋在前面,只聽叮叮當當一片煞是好聽的聲音,火光四濺中大刀一一被擋了下來。

紅如夫人情急,大刀在空中掄圓了幾個圈,向著明心二人重重劈了下來。

冷不防中,鹿鳴揮鞭將二當家的甩了過來,擋在前面。

可憐這二當家的,吭也未吭一聲,便被紅如夫人的大刀截作兩半。

紅如夫人氣得大叫一聲。

綠珠卻冷笑了一聲,取出懷中的如意繩索,只聽“嘶”的一聲,那繩索便如靈蛇一般纏上了紅如夫人身軀,轉眼間將她綁縛得嚴嚴實實。

紅如夫人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一時間面如死灰。

鹿鳴蹲在紅如夫人身旁道:“我便說了,若光明正大打上一場,你們定然不是我的對手,我可有說錯?”

紅如夫人斜她一眼道:“說什麽等你夫君來,原來卻是個和尚,卻不是傷風敗俗?”

鹿鳴笑著啐她一口道:“我瞎說八道,你還當真了?”

明心板了臉對紅如夫人說道:“如今首惡已除其二,你若依著我說的去做,或可饒你性命。”

紅如夫人道:“你待如何?”

明心道:“喚其他人來,將山崖上巖洞中眾嬰孩屍骨盡數運出,尋個幹凈處恭恭敬敬葬了,再將整個山莊一把火燒了,從今以後,不許再作惡。”

紅如夫人瞥了綠珠一眼,冷笑道:“我家夫君已死,我也無心再安置產婦,這裏,你願燒便燒。其餘人,我叫來,隨你們怎麽指使去。”

待到整個山莊的人被叫起,天色已經亮了。

整個一個白天,眾人都忙著在巖洞中將嬰孩屍骨打撈上來,運到山下一個山清水秀處妥善安葬,等最後一個嬰孩屍骨入土為安時,又到了半夜。

明心將眾人遣散,在山莊放了幾把火。

是夜,狂風大作,風助火勢,待到再天亮之時,整個山莊已成為一片灰燼。

明心合手垂首,低聲道:“罪過。”

他擡起眼來道:“綠珠姑娘,放了這位夫人去罷。”

綠珠面上帶笑,從懷中取出彩羽走上前去,蹲身在紅如夫人身旁。

只聽“噌”的一聲,明心與鹿鳴驚愕地發現,綠珠並未放開紅如夫人,反而趁兩人不註意時取出一把鋒利的匕首,生生將紅如夫人的腦袋割了下來!

綠珠笑了一聲,朗聲道:“我爹娘的仇怎能不報?!這般惡人,怎能放她再去作惡!”

鹿鳴大為咋舌。

見事已無可挽回,明心也沈默不語,半晌,回轉身道:“罷了,蕭姑娘,咱們走罷。”

鹿鳴跟在明心身後離去。

卻不想綠珠起身也跟了過來。

兩人前面走,綠珠不言不語默默一直跟著。

明知她跟在後面,明心也不回頭,只作不見。

走了一段,鹿鳴先忍不住了,回頭問道:“綠珠姑娘,你總跟著我們做什麽?”

綠珠垂了頭道:“我知曉自己所做所為惹兩位不快,只是如今我家人全不在世,實在走投無路,你們若不喜歡我,我只遠遠跟著就是。”

鹿鳴道:“你跟著我們也是無用,不如就近去尋個過活處罷。”

綠珠搖搖頭道:“你們有法力,又是好人,我只跟著你們。”

鹿鳴無奈道:“說你又不聽,隨你罷。”

明心與鹿鳴重新回到先前攔住道路的湖邊,只見湖面原本遮天蔽日的紫蓮此時已稀疏許多,水面上開始有了蛙叫蟲鳴,不再是一片死寂。

明心面上似是仍有疑惑,他立在湖邊沈思許久,最終捋開衣袖,以指為刀,將一側胳膊劃開長長一道口子,鮮血順著手掌汩汩落進湖中。

血入湖中一擴散開,紫蓮便以逃離的姿態飛速幹枯、蜷縮、沈入湖底,湖水也隨之清澈起來。

血流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明心面色已漸蒼白。

整個湖面再不見一片蓮葉一朵紫蓮。

清風拂過,清可見底的湖水蕩起一層層的水波,浩渺的煙波使人心曠神怡。

明心放下衣袖,在岸邊尋了一塊平整的地方坐下,對鹿鳴道:“蕭姑娘,我需要一段時間恢覆。”

鹿鳴點點頭道:“我方才便疑心你血都要流光了。”

明心道:“不至於。”

說完便閉了眼入定了。

鹿鳴百無聊賴伸了個懶腰。

綠珠雙眼放光,走到兩人面前坐下。

明心這一入定,便整整花了三天。

直到三天後的晌午,他才悠悠醒轉過來。

白花花的太陽正照在頭上,周圍只有風吹動樹葉的聲響。

對面只坐著綠珠一個人,定定看著他。

明心再次四下裏看了,確定鹿鳴不在,便問道:“蕭姑娘呢?”

綠珠捋一捋頭發道:“她等得不耐煩,叫我告訴你一聲,先走了。”

明心冷冷道:“必不可能,你從實說罷,她在哪裏?”

綠珠十分委屈道:“確是如此,你怎麽如此不信我?”

明心也不理她,自己起身四下尋找。

綠珠撅了嘴,跟在他身後東奔西走。

水潭邊,巖洞中,長青山莊周圍,到處都找不見鹿鳴的身影。

走得久了,綠珠在明心身後邊走邊哭,斷斷續續道:“長老……歇一歇罷,我不過一個凡人女子……已兩三日不曾飲食,餓得實在走不動了……腳又痛得緊……”

又走一段,她似是熬不住,跌倒在地上。

明心這才停下腳看她一眼:“你待如何?”

綠珠勉強撐起身子:“實在走不動,長老背我一程可好?”

明心沈默半晌,終究走過去將她負在背上,繼續去尋鹿鳴。

綠珠伏在他背上,低聲道:“長老和鹿鳴姑娘這般形影難離,難不成,真是那種關系?”

明心淡淡道:“不要胡說。”

綠珠“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道:“她當真是著急走了,你為何不信我?找了這半天,可曾找到?”

明心不答話,瞇了眼睛四下搜尋。

忽然一片溫熱軟糯的東西在他耳旁輕蹭,伴隨著淺淺的呼吸聲。

明心變了臉色,將綠珠從背上扯下來道:“你做什麽!”

綠珠眼中含淚,湊過臉來道:“長老,我哪裏便比蕭姑娘差了?你為何這般不待見我?”

她水汽氤氳的眼睛,粉嫩嫩的臉頰,紅艷艷的嘴唇,幾乎盡數湊到明心臉前來。

明心退了兩步道:“胡說什麽!你自去罷。”

說完他大踏步走去了。

綠珠泣道:“你不要走,我孤身一人,可怎麽活下命來!”

明心並不停步。

她續道:“那日你允諾救我,我便已決心跟隨你,你怎可拋下我?!”

明心依舊不停步。

眼看他便要走得遠了,綠珠冷了聲音道:“你若走了,便永遠看不見蕭鹿鳴了。”

明心果然停下腳步,回身問道:“你說什麽?”

綠珠拭了眼淚,冷冷道:“她此時在我手中,你若要走,便永遠不會再看見她。”

明心問道:“她在哪裏?你是什麽人?”

綠珠嘆一口氣道:“她在一個你不會想到的地方。而我,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明心問道:“你究竟想怎樣?”

綠珠道:“方才不是已經告訴你,我不過想你做我的夫君,同我百年好合長長久久。”

明心道:“此事絕無可能。”

綠珠笑道:“怎的就不成了?你肯為那一池湖水舍棄自己一身鮮血,此番怎就不能做一點小小的犧牲了?既可救了她,又能度了我,豈不兩全其美?”

明心道:“世間男子千萬,何必糾纏我這樣出家人?”

綠珠道:“世間男子雖多,可如你這般卻不多,你一身鮮血可贖萬千罪過,比那千百嬰兒更有用得多,可不是敵得過這萬千男子?”

明心聽她說辭,思量一番說道:“如此說來,這些嬰孩原來卻是你害的。”

綠珠一時說錯了話,心中有些後悔,索性撕破了臉,倒也肆無忌憚了:“不瞞長老,我已孤孤單單在這世間茍活了多年,向來只有男人求著我的,我只要稍稍透露所需,便有人心甘情願為我奉上。

這數年來,便是長青山莊的大當家一直主動將無數嬰孩恭送與我。

雖說那些嬰孩甚是可憐,我卻是也有說不出的苦衷。

今番倒是我第一次求著人來,長老只當為這世間嬰孩著想,度一度我這在苦海掙紮無法自度的苦命人罷。”

明心不解道:“既是如此,你又何必殺大當家他們?”

綠珠道:“我本不想,只是紅如夫人近日漸有察覺,言語中總想要殺我,我不得不先求自保。再者,我在此地已待了數年,漸覺膩煩,本想跟隨你們再去別處的,不想,上天竟將長老這般命定之人送到我眼前來,有你在,我又何必再去多造殺戮?”

明心擡起雙臂,奮力一拉,金色長箭已在弦上,金色火苗跳動著,正瞄向綠珠。

綠珠微微一笑,不退反進,將自己柔軟的脖頸兒露出來道:“你來啊,殺了我罷,我死了,看那蕭鹿鳴可還有命在?”

明心胸膛起伏不定,顯是動了怒意。

綠珠絲毫不怕,笑意盈盈看著他。

他瞄了許久,終於緩緩松開了弓弦,金色長箭消失了。

綠珠裊裊娜娜走到明心身旁,靠在他身上道:“我已餓了許久,你便先貢獻一點血液叫我嘗一嘗甜頭罷。”

明心避開臉。

她也不生氣,繼續湊到明心側臉上,在他耳垂輕咬一口,將流出的血滴吸入口中,繼而便好似喝了美酒一般飄飄然步履不穩,口中輕道:“好血!”

明心皺眉,一把推開她,她倒在地上柔柔笑道:“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了你。”

明心道:“現在可以叫我見一見蕭姑娘了?”

綠珠道:“你以為我傻麽?若叫你見了她,可會留我命在?”

明心道:“你待怎的?”

綠珠緩緩站起身道:“自然是要確認了你會乖乖聽話,我便會放她出來。”

她領了明心走去一處隱蔽的山洞,洞內床鋪板凳俱全,她脫了外衣倒在床上道:“今番我也累乏了,長老也歇息一番罷。”

明心不說話,只在地上默默打坐。

兩人無言相對一晚。

第二日,綠珠備了一碗蓮子,一碗清水道:“長老,這是新剝的蓮子,還有清晨的露水,你快些吃了罷。”

明心閉了眼不理她。

她笑道:“今番無論你吃與不吃,我可是要進些飲食了。”

她從懷中取出彩羽來。

明心睜眼看了一眼,不閃不避,由著她將彩羽在自己面上輕拂,轉眼便昏睡了過去。

綠珠打量著明心,看了看手,又看了看臉,最終扯開衣襟挑揀了胸膛,她將長長的指甲在明心胸口劃過,登時出現一道血珠。

她滿意地俯下身,想要吮吸了那血液。

此時只聽得一道冷冷的聲音道:“綠珠姑娘好雅興。”

綠珠擡頭看去,只見蕭鹿鳴正抱了手臂,在石洞門前看著她冷笑。

綠珠愕然道:“你怎麽還活著?”

她一面說,一面十分謹慎地將指甲橫在明心咽喉處。

鹿鳴譏諷道:“你還活著,我怎敢死?”

綠珠道:“不可能,你被如意繩索捆了,又被丟到湖水最深處,這都幾日了,沒有彩羽,斷沒有解開繩索的可能,你怎能活著?”

鹿鳴指了指天道:“天命如此。我被一群紅魚托著,浮到了岸邊,又見一只五彩大鳥來幫我去了繩索。你道你那彩羽哪裏來的?原來竟是那鳥的一根羽翅而已!現今五彩大鳥都已親來,解開繩索還不是易如反掌?你瞧,我又全須全尾回來了。”

綠珠指甲又向明心頸中深扣幾分道:“你待如何?”

鹿鳴笑了笑,扯起自己的發辮,緩緩取出其中的金簪。

一時間,香氣彌漫四周,隱隱可聽見外間有鳥長鳴,聲振長空。

綠珠被這香氣吸引,眉眼都起了變化,指甲都幾乎長長了幾分,幾乎控制不住就要向鹿鳴撲過來。

她努力搖著頭,強迫自己保持清醒道:“你是何人?怎會有這般……香氣?”

鹿鳴將食指放入口中咬破一個口子,一滴血液滲出,她將手在空中搖動,盡力散發血液氣味,同時笑道:“來呀來呀,你不是要鮮血,我這鮮血,可比那小和尚的更加美味!”

綠珠被那氣味蠱惑,一時失神,眉眼驟然拉長,眼眸泛著綠油油的光芒,指甲又尖又長,長長的獠牙擠出唇外。

她發出一聲怪叫,向著鹿鳴撲了過來。

鹿鳴便在這一瞬驟然變了臉色,擡手露出尖利的趾爪,狠狠在綠珠面上一掃。

綠珠面上驟然被鹿鳴抓出一塊黑洞,她捂臉大叫一聲,聲如餓貓。

一股腥臭難聞令人作嘔的味道湧了出來。

鹿鳴齜了牙,跟上去又狠狠在她身上拍了兩爪。

此時綠珠整個人的身體仿佛隨著鹿鳴的攻擊而裂開了,人的身軀漸漸融化,一團烏黑腥臭難辨形狀的東西露了出來。

“阿彌陀佛!”

明心不知何時已經醒來,他立起身宣聲佛號,整個人開始散發出耀眼的金光。

那坨東西被金光照耀之處仿佛燙傷一般,嘶嘶地冒著黑煙。

明心一手握弓一手執金色長箭,長箭落處,那團腥臭的黑色漸漸散去,顯露出一個明媚的綠衣少女的樣子。

綠衣少女眼中含淚手指長空,泣道:“義父,義母要殺我!錯不在我,是你強迫我的!你快告訴她呀!我不想死!”

說完後,她身軀漸漸變得透明,一陣風吹過,便散去不見了。

鹿鳴尖利的趾爪緊緊握著自己的金簪,披散了頭發,冷冷站在那裏。

明心猶豫了片刻,終於將鹿鳴那只咬破的手指按到自己胸口被綠珠劃破的傷口上。

兩道血液相觸,不過片刻,鹿鳴便恢覆了常態。

她一面將手中金簪重新編入發中,一面嘟嘟噥噥道:“什麽鬼東西!”

明心回首看了那山洞一眼道:“法器容身。我曾聽聞,當年曾有一種叫做美人甕的法器,可將將死之人以美人形狀容儲,而那法器,最終隨著金固門的破滅,消失了。”

鹿鳴聽聞,眼珠咕嚕嚕轉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兩人收拾了,重新上路。

鹿鳴道:“說來奇怪,自從上次下了雪山後,我常覺得元氣充沛,精神奇佳。便連去了封印,也不覺得全然失控了,好似這身體,漸漸聽從了我。”

明心道:“如此甚好。”

鹿鳴想了想,全然無頭緒,索性不再想,同了明心一起,繼續往弘法寺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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